把半吊子的理论丢掉
把半吊子的理论丢掉
自我介绍
我是 Surre,三十二岁,上班族。家里有妻子和两个儿子,分别两岁和零岁,我们一家四口一起生活。
我人生里第一次真正沉迷进去的东西,是钢琴。与其说那是我自己的选择,不如说在我记事之前,钢琴就已经是生活的中心。母亲告诉我,我两岁就开始学琴了;不过那时候的事我自己完全没有记忆,所以真相如何,也只能听她这么说。
小学时,我被规定下午五点之前必须回家。不论平日还是休息日,练上好几个小时的琴,对我来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子。
我和那位本身就非常投入的母亲一起追逐的,是各种钢琴比赛的舞台。正式上场时不能看谱,因此必须把乐谱完全背下来,让身体记住它。所谓暗谱的能力,也是在那样的练习过程中自然而然养成的。
我主要参加的比赛一年举办一次,流程分为地区预选、地区本选和全国大会三个阶段。大多数时候我都止步于地区本选,不过也有过一次,真的站上了全国大会的舞台。
那当然带来过成就感。可随着年纪渐长,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,自己和周围朋友活在不同的温度里。大家一起玩的时候,只有我必须提前回家;游戏和漫画这些东西,也与我没什么缘分。我并不讨厌钢琴,也不讨厌练琴,但对“被限制”这件事本身,心里的烦躁却一点点积累起来。
上了初中以后,部活和补习班也加进来了。我知道,再这样下去已经快到极限。练琴时间慢慢减少,到了初三,我干脆利落地和钢琴告了别。
而在这段钢琴人生旁边,一直陪着我的,正是卡牌游戏。
自从不再弹钢琴以后,我就像终于挣脱锁链的野兽一样,发疯似地沉迷进卡牌游戏里。那股劲头大到什么程度呢?大概可以说,已经到了“足以把学业荒废掉”的地步。很惭愧,我甚至有过两次中途退学的经历。
兜兜转转之后,我最后抵达的是数字卡牌游戏《Shadowverse》。
这是我此前从未接触过的全新类型。面对名为 DCG 的新领域,我兴奋得不得了。第一次参加 RAGE,我就在五千名选手里拿到了冠军,奖金四百万日元。
凭着那份成绩,我从 2018 年 5 月成立的 RSPL(RAGE Shadowverse Pro League)出发,成为十六名“影之诗职业选手”之一。
到了 2022 年 3 月,我为将近四年的职业生涯画下句点。但直到今天,我仍会参加大型赛事,作为一名玩家继续零零散散地活动着。
最近我主要投入在以《Shadowverse》为原型的实体卡牌游戏《Shadowverse EVOLVE》上。离开全职之后,我能使用的时间受到限制;一边成家,一边在 TCG 的竞技环境里继续厮杀,我一直觉得门槛高得惊人。不过到了最近,我终于开始能比较稳定地拿出成绩了。
主要成绩如下:
Shadowverse EVOLVE Grand Prix 2023 Autumn 千叶亚军Shadowverse EVOLVE Japan Championship 2024亚军Shadowverse EVOLVE Grand Prix 2024 Spring 东京冠军
作为职业卡牌玩家的苦恼
让我把话题暂时拉回职业时期。
一旦转成职业,原本只是兴趣、输了也不过是自己负责到底的卡牌游戏,忽然就变成了工作。那时虽然并没有被明令禁止兼职,但在那个世界里,“因为工作所以练得不够”这种借口根本不可能被接受。既然决定报名,我就已经下定决心,要把它当成全职去做。
那时我其实已经有了家庭。可面对这个忽然开始做出一连串古怪举动的丈夫,我的妻子却一句抱怨也没有,反而两眼发亮地看着我。
我顺利以职业选手身份出道,可继续打下去以后,很快就撞上了一个巨大的问题。
- 我不擅长把自己的思考语言化。
作为职业选手,最重要的课题当然是“拿出结果”。但我一直觉得,能够把抵达那个结果的过程与思考整理出来、讲给别人听,这项能力的重要性至少不输,甚至比结果本身还要高。
这也关系到自我保护。想在那个位置上站稳脚跟,这是极其重要的一道课题。
可我偏偏没有这种能力。
我是那种偏感性、又优柔寡断的人,对“做决定”这件事本身有很强的苦手意识。其实就在写下本文的时候,我也正站在人生中可能不会出现几次的重大分岔口上。不过我想,最后的判断多半还是会交给妻子去做吧。
面对卡牌游戏也是一样。至今为止,我几乎从来没有什么像样的“持论”。比起用头脑搭起一整套清楚的体系,我更像是用身体记住该怎么战斗。
有太多次,我顺手打出的那一步,事后才发现竟然正中要害。别人来问我某个操作为什么这么做时,我脑子里浮上来的也常常只有“就有那种感觉”“大概是这样吧”之类的回答。
如果夸张一点,也许可以说我有点“天才肌”。可一想到自己背着“职业选手”这个头衔,我对这种状态却一点也自豪不起来。
我把修正这个弱点视为成为职业之后的第一目标,因此试过许多方法,例如“尽量把比赛中的思考说出口”“尽量把对局内容写成文字”。可这些努力并没有真正带来结果。
而等到退役以后,我也就不再需要继续补这块短板了。
理论有害的一面
理论用得对,当然会是可靠的伙伴;可一旦用错,甚至足以把自己的卡牌游戏人生拖垮。
下面我想谈谈它危险的一面。
理论很难取舍
这世上的理论,多得像天上的星星。每一种理论都像活物一样,有各自的个性。
无论是套牌解说,还是操作指南,说到底也不过是某个人的一家之言。围绕某套理论,在社交媒体上分成赞成派和反对派争得不可开交,这种景象早就不新鲜了吧。
毫无保留地照单全收,是很危险的。因为一旦那样做,视野就会变窄,你可能会因此失去对事物做出准确判断的能力。
可反过来说,把所有理论全都塞进脑子里,也根本不现实。所以理论这东西,终究必须取舍。
我认为,在吸收理论之前,首先该做的是先把“自己”立起来。只要这一点站稳了,自然就能慢慢学会挑选正确的信息。
在胜负的世界里,凡事只会被别人牵着走的人,不可能一直赢下去。事情没有那么甘甜。
理论并不是百分之百准确的信息
把想法语言化,是输出自己观点时必不可少的手段;可这件事本身也要付出相当多的力气。既然费劲把东西写出来,谁都希望它能够被人接受。正因为如此,大多数人在写文章或讲话时,都会考虑读者和听众,都会对表达做某种“翻译”。
可问题在于:经过那样翻译之后的文章,真的还能把理论完整而准确地装进去吗?
我不这么看。只要开始语言化,就难免会掺进某种过滤器,也难免沾上偏差。在这个过程中,本质被改写掉的文章,恐怕并不在少数。
甚至都不排除会有这种事:那篇引发巨大回响的热门文章,到头来其实全是编出来的。
人们面对理论,难道不该再多一点疑心吗?
理论并不直接通向胜利
通过语言化来整理脑中的东西,为胜利铺出道路,这是任何人都会使用的一种战术。它当然有效,这一点我并不否认。
可它真的能够和“胜利”直接画上等号吗?
卡牌游戏,是无数分歧不断叠加的东西。对局一多,预料之外的状况一定会发生。你花更多时间练习,当然可以减少这种情况,但不可能把它变成零。那也正是卡牌游戏迷人的地方之一。
而当意外真正降临时,你能不能应付,才构成了我所理解的卡牌游戏里的“强”。
语言化在把东西传达给别人时确实很方便;可如果把焦点放在提高胜率上,它甚至可以变得不再必要。对我来说,真正重要的,是把“会赢的感觉”磨出来。那才是卡牌游戏进步的核心。
为感觉派说句话
如今我已经退役,也不再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。
我终于可以贯彻自己的打法,也就是那种直觉式的战术。于是,我做出的选择就是:
把理论丢掉。
我想,这条路的根子,大概来自小时候学钢琴的经历。
当时教我的钢琴老师,给我的课题曲里有很多都属于“浪漫派音乐”。所谓浪漫派,大致是指十九世纪创作的音乐,代表性的作曲家包括肖邦、舒曼和李斯特等等。
这种音乐有一个鲜明特点,就是要用音乐去表现人的感情。也正是在那个时代,乐谱里除了力度记号以外,还开始写进表达情绪与发想的术语。我最常见到的例子,像是 dolce,以及表示声音渐渐沉静下去的记号。前者意味着柔和、甜美、温柔,后者则要求乐音一点点收束下去。
即便谱子上写着这些提示,人对情绪的把握也终究千差万别。同一首曲子,换一个人去弹,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主张。这意味着音乐并不存在唯一正确答案,它终究不过是一种感情表达。
也许正因为我从小活在这样一个几乎与理论无缘的世界里,才养成了更习惯用感觉抓取事物的癖性。
我过去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件事。直到我在卡牌游戏里意识到自己原来就是个“感觉派”,我才开始明白,这里面其实有一些可以称得上是优势的地方。下面我想举几条。
可以把脑力资源留给关键处
我在玩卡牌游戏时,始终挂在心上的,是“在官方大会上拿冠军”。
如果你也有类似的经验,大概会懂那种感觉:那种“人生得到了正当化”的感受,不管经历多少次都不会腻,反而只会让人想一次又一次追上去。
官方大会参赛人数多,对局数自然也会变多。如果在全部比赛里都让大脑全速运转,表现当然会理所当然地下滑。也许世上确实存在那种无论何时都能满功率输出的超人,但至少我绝对模仿不来。
所以重要的,正是“节省脑力”。
说得直白一点,就是把真正需要深想的时机压缩到关键节点上。平常的部分,我尽量依靠直觉去打;一旦来到转折点,再停下来,花时间把正确答案想出来。
我之所以能这样做,正因为那种胜负上的感觉已经渗进了身体里。对我来说,这就是一种可以成立的打法。
也能活用到别的卡牌游戏里
这些年,TCG 的热潮前所未有。为了搭上这股潮流,每年几乎都会有某种大作问世。因为工作关系,我经常有机会接触不同的卡牌游戏,而每次开始玩新标题时,总有一件事会让我对自己感到惊讶。
那就是,我理解卡牌游戏的速度很快。
不同标题,决定胜负的方式各有不同;但卡牌游戏终究都在争某种形式上的优势,然后由掌握那种优势的一方赢下比赛。这个优势,可能是生命值,可能是手牌数,可能是场面,也可能是别的东西。你必须先分辨,究竟哪一种资源才是这个游戏真正的轴心。
而我觉得自己比较擅长的,正是这种分辨的精度。
也许正因为“如何赢卡牌游戏”的感觉已经刻进身体里了,我才会对新游戏理解得特别快。不过,正因为理解得快,我撤退也很快。一旦我觉得自己不适合某个游戏,我往往会立刻转身离开。
因为赢不了的游戏,对我来说就没有魅力。
后记
人生里总会出现各种转折点。就业也好,结婚也好,生子也好,每到这种时候,最容易被放上天平的一端的,往往就是“兴趣”。
我偶尔会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这样的消息:有人收藏多年的东西,被妻子一口气全部卖掉了。看到这种事,我当然会心痛,也会忍不住害怕,不知道哪一天会不会轮到自己头上;可与此同时,我又会冷静地想,大概是那个人已经维持不住生活与兴趣之间的平衡了吧。
我想说的是,在沉迷兴趣之前,最好先把家人拉到自己这边来。更具体一点说,就是要先把妻子的情绪照顾好。
然后,请你在有限的时间里,尽可能高效地享受自己的兴趣。找到那个自己力所能及的最优解,并真的把它执行下去,人就会从中感受到充实。
至于我,我就是用这种方式,继续死死抓着卡牌游戏不放。
因为卡牌游戏,就是我的“身份认同”。